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

2026/3/18 克勞斯.麥凱萊&巴黎管弦樂團 x 安娜.維妮斯可雅


音樂會原始名稱:2026/3/18 Klaus Mäkelä & Orchestre de Paris: Rachmaninoff & Franck

朝聖世界三大音樂廳之一——阿姆斯特丹音樂廳(Het Concertgebouw)

久仰阿姆斯特丹音樂廳盛名,這次趁著荷蘭出差之便終於有機會入場,也算彌補了3/17錯過András Schiff鋼琴獨奏會的遺憾。





這場音樂會是Klaus Mäkelä帶著巴黎管弦樂團(Orchestre de Paris)進行歐洲巡迴的場次。這位現今樂壇炙手可熱的指揮家,明年即將接任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管弦樂團(RCO)的首席指揮。雖然下週(3/27)他與RCO本尊的演出早已完售,所幸這場巴黎管弦樂團還留有些許門票,讓我得以一窺究竟。

阿姆斯特丹音樂廳與波士頓交響樂大廳、維也納金色大廳並列為世界三大音樂廳,它坐落在遊客如織的博物館廣場旁,正門口就有電車站讓交通顯得十分便利。夜晚建築點燈後,室內透出的暖黃光與外牆白光交織,映照著大理石雕像與頂端金色的音樂廳標誌,流露出濃厚的莊嚴感。

走進建築內,入口就是剪票口,通過之後兩側的牆壁上貼著許多音樂會海報,喧騰的聽眾聚集在大廳走廊。與台灣不同的是,歐洲音樂會多在20:15才開始,且票價通常包含酒水費,因此聽眾大多會在吧檯寒暄社交,直到開演前才緩步入座,氛圍與台灣截然不同。






音樂會上半場由俄羅斯鋼琴家Anna Vinnitskaya演出拉赫曼尼諾夫《第二號鋼琴協奏曲》。這首曲子我再熟悉不過了,開頭那模仿教堂鐘聲的八個低沉和弦氣勢磅礡,這裡Anna Vinnitskaya採取了相對快的速度,隨後樂團奏出的主題也是採用同樣的速度,到這裡的詮釋方式都還在我的預期之內,但我更專注於觀察音樂廳的聲響結構。

由於舞台高於一樓觀眾席,聲音感受是由上而下傳遞。我坐在一樓中間偏左的位置,聽到的大多是直接音:鋼琴形體清晰地浮現在前,左右弦樂群包覆著琴聲,後方則是木管、銅管,最後是定音鼓。這種能聽出聲部層次與後方延遲感的臨場感,是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或高雄衛武營音樂廳都未曾有過的體驗。雖然它是典型的「鞋盒式音樂廳」(即使他後方也有觀眾席),但聲響效果竟帶有一種「葡萄園式音樂廳」的通透感。​

第一樂章的中段Anna Vinnitskaya放慢了步調,與樂團的配合更顯融洽。Klaus Mäkelä給予了極佳的回應,引導樂團爆發出更深厚的能量,並在結尾的競速中以最炙熱的情感收尾。​
第二樂章是我認為拉赫曼尼諾夫寫過最優美的慢板樂章,Anna Vinnitskaya將速度放慢了許多,加入了細膩溫暖的情緒,木管與鋼琴交織出如夢似幻的旋律,各聲部音色展現得淋漓盡致,令人聽得如癡如醉。​

第三樂章節奏轉為明快,Anna Vinnitskaya火力全開,以極具打擊感的半音階跑動展現活力與焦慮交織的情緒。鋼琴的繁複切分音與樂團重音交錯,營造出極強的緊張感。在發展部中,兩者不斷交替主導權:時而是樂團鋪陳音牆、鋼琴華麗裝飾;時而是鋼琴強韌支撐、弦樂唱出張力。最後,當那個深情的第二主題以大調的形式由全樂團排山倒海般奏出時,Anna Vinnitskaya以雷霆萬鈞的大和弦伴隨,這不再是第一樂章那種憂鬱的鐘聲,而是勝利與重生的凱歌,最終在輝煌的氣勢中結束全曲。​

其實Klaus Mäkelä去年6月曾帶領巴黎管弦樂團訪台,其具有魔性光環的指揮功力便令我印象深刻。這場演出中,Anna Vinnitskaya的氣勢完全沒被掩蓋,雙方展現了難能可貴的深度互動,結合阿姆斯特丹音樂廳的音響效果,這無疑是一場美妙的饗宴。演出結束後,全場觀眾起立致敬(Standing Ovation),讓我親身體驗了荷蘭觀眾傳聞中的熱情。










下半場演出法國作曲家法朗克《d小調交響曲》,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。作為浪漫主義晚期的器樂傑作,這首曲子由巴黎管弦樂團來詮釋顯得再合理不過。這部作品最特殊之處在於其僅有三個樂章,並融合了德奧音樂的嚴謹結構與法國音樂的瑰麗色彩。​

法朗克運用了「循環動機」手法貫穿全曲,第一樂章的核心主題會以不同面貌重現在後續樂章中,使整部作品宛如一篇邏輯縝密、高度統一的長篇小說。​

第一樂章由沉重的低音提琴問句拉開序幕,在憂鬱與奮鬥的氛圍中交織。Klaus Mäkelä在此處以穩定的慢速鋪陳,隨後不斷堆疊聲音的厚度與力度,推向第一個高潮。弦樂部與定音鼓之間的來回擺盪,讓節奏顯得緊湊且戲劇性十足。​

第二樂章巧妙地將傳統慢板與諧謔曲的功能合而為一。法朗克使用了當時交響樂罕見的英國管,配合撥弦豎琴與弦樂,奏出極其憂傷且空靈的主題。對我而言,那聲音彷彿從遠方傳來,帶著一股神秘感;隨後加入如精靈般輕快的諧謔曲段落,層次感極為豐富。​

第三樂章以歡快的旋律開場,先前出現過的主題在此交織重現。巴黎管弦樂團在此展現了強大實力,管樂與弦樂的平衡極佳,各聲部精準契合。Klaus Mäkelä在此並非讓樂團自動駕駛,而是扮演著精神領袖的角色,帶領樂團在聲勢浩大、壯闊的高潮中結束全曲。​

這場演出將法朗克筆下的虔誠禱告,轉化成了充滿戲劇張力的世俗對話,Klaus Mäkelä捨棄了那種在教堂迴廊中迴盪的神秘幽微,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華格納歌劇般的感官激盪。​

雖然樂團展現了驚人的爆發力與速度感,但在處理法朗克特有的半音階轉折時,我認為顯得過於直白,缺乏了一層隱約的迷霧色彩,那種本該如同管風琴音栓切換般的莊嚴層次,被過於扁平且激進的動態所取代,使得樂曲稍微失去了應有的靈性深度。​

整體而言,Mäkelä採取了更具現代化的處理方式,強調節奏脈動勝過旋律沉思,這種詮釋讓第一樂章的憂鬱顯得有些焦躁,也削弱了末樂章大調出現時,那種從深淵中緩步昇華的救贖感。一如我過往對Klaus Mäkelä的印象:這是一場極其成功的管弦樂炫技,卻未必是一場完美的精神洗禮。​

演出正式結束後,全場觀眾再次起立致敬(他們真的很愛!)。在收穫了滿場掌聲後,Mäkelä重返舞台與巴黎管弦樂團加演了比才《C大調交響曲》的第三樂章作為回禮。







散場時已接近22:30,整座城市沉浸在涼爽的夜色中。我抓緊時間走到對面的博物館廣場捕捉了幾張夜景,隨後搭乘電車返回火車站,再轉火車回到我住的城市。

回到住所、洗盡一天的疲憊後,這場充滿新奇感的音樂廳朝聖之旅也隨之落幕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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