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2月26日 星期日

2023/2/26 維尼奧夫斯基大賽金獎首訪臺灣-前田妃奈協奏曲之夜

第十六屆(2022年)維尼奧夫斯基小提琴大賽我從第二輪開始關注,當時就對日本小提琴家前田妃奈有很深刻的印象,果不其然,決賽時演出的維尼奧夫斯基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,她以嫻熟、精準、從容、時而熱情時而優雅的表現驚豔全場,奪得冠軍。


決賽影片我反覆看了好幾次,前田妃奈完全沉浸在音樂中的神情,和自然流露的琴音,都讓人感受到她對於音樂的熱愛,也因此一聽到她要來台灣演出時,我二話不說馬上訂了票,更何況這場還是雙小提琴協奏曲!


演出曲目:


1. 葛利格:《皮爾金》第一號組曲

因為維尼奧夫斯基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時間較短,所以上半場還有一首管弦樂曲來撐場,也不知道為什麼選了這首,總之是個膾炙人口的經典,尤其是第一首《晨歌》以及第四首《山魔王的大廳》,就算沒聽過曲名也聽過旋律,樂團表現是中規中矩,《晨歌》開頭的漸強沒有特別強調,行雲流水不過於誇飾,整體音量不大,《山魔王的大廳》最後以鏗鏘有力的進行曲收尾。


2. 維尼奧夫斯基:D小調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

大家最期待的曲目,重現了維尼奧夫斯基大賽決賽,不過樂團開頭引子卻讓我有點疑惑,音量很小聲,連動態都不大,輕描淡寫的帶過了前奏,維尼奧夫斯基的寫作方式,樂團與獨奏者並重,樂團方面也重視聲部分布的效果,獨奏樂器的獨自演奏之外,經常加入陪襯的聲部,例如用卡農方式,一前一後的歌唱,或是安排另一樂器和獨奏做對位,在這樣的音量平衡下,小提琴獨奏自然也不是很大聲,歸咎於決賽現場錄音,小提琴和樂團都有獨立的麥克風收音,混音時把小提琴的音量增益和位置調前面,跟親臨現場音樂會,聲部彼此融合在一起的感受完全不同。


另一種可能是前田妃奈和樂團排練時決定以這種呈現方式,撇除音量過小的問題,她的演奏精準、嫻熟,很多高難度的段落都輕而易舉的拉過去,一開始可能是因為緊張,比較沒有帶太多情緒,隨著音樂的進行,她也越來越陶醉其中,這時前田特有的音樂性開始流露出來,注意到她用很多高把位的姿勢去強調強弱音,並帶有旋轉上半身的動作,這都使同一段音樂呈現方式和普通演奏法有所不同,而且在大動作下要維持音準更有難度,前田也確實兼顧了音準和動態對比,第一樂章和第二樂章中間沒有間斷,過了激情進入慢板的抒情浪漫曲,往下低沉,一波波的攀升,推往渴望的高峰,漸漸回降平息。當最後第一主題再起之時,獨奏小提琴以更高音域、八度雙音的加強效果,繼續點燃熾熱的溫情,邁向精采絕倫的第三樂章。


協奏曲的終樂章總是具有民族風格的元素,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是走獵歌路線,布拉姆斯是匈牙利風、柴可夫斯基則偏愛俄羅斯舞曲,維尼奧夫斯基選擇呈現吉普賽風。小提琴的演奏在終樂章更加活潑,帶有點舞曲風格,頓弓、跳弓、誇度大跳等高難度技巧都用上了,節奏活潑的主題多次出現,木管陪伴搭檔著獨奏小提琴,優美的歌聲受到襯托更顯華麗。最後的主題則以奔放熱情的吉普賽風為特色,用雙音、跨度大跳(超過八度),浪漫炫技兼具,和樂團合奏一起迎來大結局,這種方式讓我聯想到下半場的柴科夫斯基,都是讓人熱血沸騰的結尾。


中場休息時和朋友聊天,我們一致認為上半場的演出略為保守,雖然第三樂章的失誤比決賽少了很多,但還是比較喜歡決賽影片的版本,而且這種方式演出柴可夫斯基協奏曲可能會有點不妙,幸好下半場一開始就讓我的擔心煙消雲散。



3. 柴可夫斯基: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

可謂小提琴界的試金石,所有小提琴名家都要演出的曲目,這也是我毫不遲疑購買這場的原因之一,上半場偏抒情,下半場則是熱情的曲目分配,實在聰明,說起來這好像也是我第一次聽現場演出的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。


由規模宏大的第一樂章起頭,這次樂團可要振作了,雖然沒有到我預想中的音量,但也比上半場大多了,這首協奏曲的錄音眾多,每個版本選擇的速度各有不同,前田妃奈選擇了比較中庸的速度,不似海菲茲快速奔放的節奏,也不是採取由慢速漸漸加快到結尾的方式,經過了弦樂引子後,獨奏小提琴奏出如歌的主部主題,經過發展,再在高八度反覆,音樂變得熱情起來,前田妃奈有著熱烈奔放的肢體動作,也有開朗悠揚的琴音,在樂團展開部後,進入小提琴華彩樂段更讓我目不轉睛,這是對獨奏者技巧和詮釋能力的考驗,也是獨奏者炫技的時刻,全場觀眾的焦點都在她身上,她以不費吹灰之力完美的演奏後,由小提琴和樂團共同將氣氛引至氣勢宏偉的高潮,光是第一樂章就獲得滿堂彩。


第二樂章主要旋律真摯動人,帶有沉思般的抒情,有些人會特別強調傷感,不過前田妃奈的演出是浪漫又帶點天真,不會讓人沉淪在情緒的泥沼中,她速度的選擇上沒有刻意放慢,清新流暢,寧靜平和,在這一樂章的前半部分,樂團只作為小提琴的陪襯,因此獨奏者有許多發揮的空間。行至中段,情緒為之一變,音樂變得激動而開朗,最後又重返前半部分的旋律。第二樂章和第三樂章之間是無休止連奏,小提琴柔緩的引子過後,便與樂團共同奏出熱情洋溢和具有舞蹈性的主題,在幾次反覆後,速度也逐漸加快,最後隨著管弦樂的共同齊奏,在節慶般的熱烈氣氛迎來最終樂章。


第三樂章第一主題有俄羅斯風激烈地敲擊之感,是屬於俄羅斯民俗舞曲特雷帕克的一種,以很強的節奏,快活地進行,假如前田妃奈之前的表現是80分,最終樂章可說是120分的演出,她卯足全力,採用了更多高把位和身體姿勢演奏,儘管失去部分音準,但讓演出更具張力,讓聽者的情緒嗨到最高點,引子出現簡短而緊張的音群,接著被沉重的低音阻斷,進入獨奏小提琴的華彩段落,隨著速度減慢,小提琴獨奏以低音部分拉奏同樣具有俄羅斯舞曲節奏的第二主題,之後兩個主題多次互相穿插,速度漸漸加快,繼續發展到高潮,有如競奏的協奏曲,尾奏的炫技、對立、製造熱鬧高潮,最後獨奏和樂團以震撼人心的和弦聲作結,這個收尾方式不管聽幾次都是令人血脈賁張,前田妃奈激情快速的演奏甚至讓弓毛都斷了,難以抵擋的的個人魅力,真是古典樂的明日之星,聽不出來是年僅20歲仍在學的大學生,頗有大師風範,祝福她前程似錦,演奏實力更上一層樓,或許下次再來台灣票價就沒這麼便宜了。



2022年12月8日 星期四

2022/12/8、12/13《皮耶絲在台灣》

Maria João Pires Piano Recital in Taiwan

【演出曲目】

2022/12/8(四) 從貝多芬到舒曼

貝多芬:降A大調第31號鋼琴奏鳴曲,Op. 110
Beethoven: Piano Sonata No. 31, Op. 110

貝多芬:C小調第32號鋼琴奏鳴曲,Op. 111
Beethoven: Piano Sonata No. 32, Op. 111

舒曼:兒時情景,Op. 15
Schumann: Kinderszenen, Op. 15

舒曼:阿拉貝斯克,Op. 18
Schumann: Arabeske, Op. 18


2022/12/13(二) 從舒伯特到德布西

舒伯特:A大調第13號鋼琴奏鳴曲,D. 664
Schubert: Piano Sonata No. 13 in A Major, D. 664

舒伯特:降B大調第21號鋼琴奏鳴曲,D. 960
Schubert: Piano Sonata No. 21 in B-Flat Major, D. 960

德布西:貝加馬斯克組曲
Debussy: Suite Bergamasque




遠在還沒有Classical FM 97.7古典音樂台放送的年代,當瑪莎·阿格麗希(Martha Argerich)發佈來台訊息的時候,樂迷無法言喻的興奮與期待被滿足,無論票價多麼高昂也要搶購親臨現場一聽真實琴音的情懷,至今依舊彷彿昨日。那些樂迷經常反覆聆聽著且愛不釋手的唱片裡的大鋼琴家,到底有沒有辦法在「有生之年」可以來到台灣?樂迷的心願簡單不過如此。而一份彼此間心照不宣的夢幻來台名單,期待值最高的前幾位,包括了波里尼(Maurizio Pollini)、布倫德爾(Alfred Brendel)以及皮耶絲(Maria João Pires)。


在這個圈子,沒有人笨到不可能不去了解聯繫這些鋼琴家來台的可能性,反而熟門熟路的都十分清楚,這些人不可能來台。也就是不用浪費時間了,想聽就買張機票飛去歐洲吧!台灣,等不到!


所以,前幾個月我聽到皮耶絲首次來台的消息,當下是震驚到跳起來,這位從我接觸古典音樂就認識的大鋼琴家,居然有生之年可以來到台灣,帶給我的衝擊感比維也納愛樂訪台還要更強烈,畢竟維也納愛樂來台灣的週期差不多10年一次,隨著時間逐漸過去,最終確認了消息,而且票價還是佛心的低,買了2場的價錢比1場維也納愛樂音樂會還便宜,真的要感謝Classical FM 97.7古典音樂台。


台北、高雄各兩場音樂會,曲目一字排開貝多芬、舒曼、舒伯特、德布西,不僅價格划算,曲目更是有深度,要不是高雄場也在平日我早就4場都買了。


12/8(四)晚上,我抱持著超級期待的心情進入音樂廳,當舞台上燈光暗調,皮耶絲不徐不疾,坐在琴前,從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的第一個起音就十分穩定,這就是彈了一輩子琴的從容,讓琴音自然響起,適得其所的速度,帶領聽眾進入皮耶絲的世界。


首先讓我注意到的是皮耶絲選擇的鋼琴是Fazioli而不是Steinway,以往對於Fazioli有不錯的印象,但不認為他能應付所有時期的音樂風格,然而皮耶絲手下的Fazioli,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美的聲音,音符溫暖醇厚、晶瑩剔透,高音有股淡淡的光輝,但又不像Steinway過於耀眼,低音不會過於厚重,可以和高音達成很好的平衡感,最讓我驚訝的是,坐在國家音樂廳4樓,在這個常被人詬病殘響過重的場地,能聽到這樣乾淨清晰的音色,歸功於皮耶絲的琴藝以及調音師不辭辛勞的調整,打造出這樣讓人陶醉的聲音。


皮耶絲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,不是氣勢宏大的詮釋方式,不賣弄肢體激情,而是用她的理解,帶領我們深入了貝多芬生平最後2首最偉大的鋼琴作品的內涵,不再是那種戰勝命運的勝利,而是接受命運,並轉化成最美麗的詠嘆,我好像看到了即將走完波瀾萬丈一生的貝多芬,返回了原初與孤獨,靜靜地揮手道別,此時的貝多芬已非蓋世英雄,而是一個習於與孤獨病痛相處,卻仍能在音樂中流露人性光輝的凡夫俗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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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半場的舒曼阿拉貝斯克、兒時情景,曾是俄裔美國鋼琴大師霍洛維茲最喜愛的安可曲目,在皮耶絲的詮釋下,我似乎聽到了同等份量的情感,雖然她的音色與霍洛維茲完全不同,但是皮耶絲獨特的個人風格,儘管演出同一套曲目,都能在結構和樂曲中重新賦予新的生命,自由揮灑於鏗鏘有力與夢幻柔美音色之間。



§§



12/13(二)晚上,氣溫驟降飄著細雨,但是完全不減觀眾的熱情,然後,舞台上燈光暗下來之後,皮耶絲這次又要帶領我們進入另一位作曲家的世界。


舒伯特的作品在皮耶絲的曲目佔有非常奇妙的地位,和其他作曲家的錄音相比,雖然她所錄製的舒伯特曲目並不多,但是每一張都帶給愛樂者無限的驚喜。


以往我比較少接觸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,而且這場很特別的安排了上半場早期D. 664,下半場晚期D. 960,皮耶絲的舒伯特沒有任何強顏歡笑的矯情,D.664裡我聽到了舒伯特的年輕時看似輕描淡寫、實則天真爛漫,演奏得極為精巧且不誇張,適得其所的速度、音量、情緒,特別是加重強調音色、中慢板音符時值及結句空間感的營造部分,流露很具個人風格的歌唱感。


接著,話鋒一轉,從浪漫主義的舒伯特變成印象樂派的德布西,Fazioli近乎透明的音色果然最適合了,皮耶絲的演奏風格真誠而不濫情,四首曲子一氣呵成,縱使如〈月光〉絕美如畫,卻未有片刻停駐,最後一音剛斷,〈帕瑟比德舞曲〉的分解和弦便已響起。在皮耶絲的詮釋裡,我感受到了一種獨特的抽離,每次琴音響起,就把我們帶進另一個空間,在這個空間中的時間流逝緩慢,此時只有皮耶絲與鋼琴,她的演奏優雅內斂、不露鋒芒,展現出來的卻是排山倒海、感人肺腑的宏偉能量,讓人悸動、陶醉,許多人聽到眼角泛淚,彷彿萬千心事,被悠揚琴音穿透,在感同身受中,獲得理解、撫慰與救贖,每每聽完她的演奏都會意猶未盡,回不到現實。


§


下半場的D.960,皮耶絲以冷靜淡然的角度引領我們走進舒伯特生命的終曲,採取了不同於專輯的詮釋風格,速度放的更慢,強調了動態對比,她就像個和藹慈祥的老奶奶用琴音為我們訴說這位31歲年輕人的人生故事,不煽風點火、也不加油添醋,就只是一個音一個音、一個句子一個句子為我們細細梳理音樂裡的每一片風景,用她的溫暖循循善誘,使我們不在規模龐大到近乎冗長(第一樂章有三段重複)的音樂裡迷失。


每一次徘徊、每一聲低吟都是生命的重量,這就是舒伯特的巧思,這首奏鳴曲真的要聽到最後才能明白,這樣的境界居然與貝多芬晚期的鋼琴奏鳴曲不謀而合,第一樂章處於甜蜜的悲傷中,卻在第四樂章的最後轉變為純粹的歡欣,詼諧的可愛,最後流浪者歡快跳躍的回家,這不僅是這首奏鳴曲的家,也是另外兩首憂鬱的D.958與遊蕩的D.959的家,更是舒伯特一生想望的那個溫暖的家,不再有延宕、輪迴與風霜,皮耶絲僅是簡單揮灑便讓我們沈醉其中,直到曲終人散仍在舒伯特的人生裡細細思量。


最後,皮耶絲兩場的安可曲分別選擇貝多芬第8號悲愴奏鳴曲第二樂章、德布西第1號阿拉貝斯克第一樂章,適當的呼應了當天音樂會的主題,在我熟悉不過的作品中竟然能呈現如此多樣而動人的面貌,令人情緒為之牽動,並體會到時間凝鍊的音樂美感,皮耶絲的音樂結句及空間感的營造,正是她音樂魔法與個人魅力所在,這樣子溫暖醇厚的琴音,我可以聽一輩子都不會厭倦。